人工智能浪潮正在深度改写文学生产、出版、阅读全链条。
9月1日下午，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配套活动“AI 时代的写作：挑战、困境与希望”研讨会在广东文学馆举办，王十月主持会议，作家、评论家、出版人结合编务实操、创作体验，围绕AI写作的伦理边界、创作危机、未来可能性展开多维度交锋，既有对技术风险的警惕，也不乏面向未来的开放思考。
文艺报社总编辑刘颋分享了编辑部遇到的“AI幻觉”案例：一篇评论文章三审时，被发现文中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网络文学奖项，事后核实文章AI生成率高达99%。在她看来，AI幻觉不只是错误，“某种意义上它是在提醒我们人类认知上的缺口”。她提出，AI可以完成很多技术性工作，但写不出承载灵魂的人物，正如麦家所说，“记录人类最后一滴眼泪的只能是作家，不可能是AI”。
广东省作协副主席、鲁奖得主贺仲明对人类文学创作抱有信心。他谈到报告文学高度依赖实地走访与生命实感，AI只能做到中等创作水平，很难抵达优秀文学的高度。“我们亟需建立AI使用的文学规范，把人机创作的占比明确标注出来，坚守人的创作主导地位。”贺仲明呼吁。
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陈新文结合出版一线见闻表示，AI已经深度介入内容生产，芒果TV全AI剧集《后西游记》仅以真人剧十分之一的成本收获热度。他还提到，人的犹豫、情感温度都是AI难以复刻的特质。但现实困境同样突出，面对大量人机混合稿件，检测工具只能作为参考，不少作者即便使用AI也拒不承认。
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赵阳介绍，出版社已经把AI用作稿件初筛、提炼卖点的辅助工具，解放编辑的部分人力。但AI带来的风险不容忽视：原创边界模糊、隐性抄袭难以甄别、作品同质化严重，甚至还会驯化读者，让读者慢慢疏离有个性的文学。“我们拥抱AI的工具价值，但也要警惕它对文学生态的侵蚀，真正的文学终究源于人心、指向人心。” 赵阳说。
福建师范大学教授陈培浩观察到一种矛盾现象：文学界嘴上拥抱新技术，实际却因为版权、署名风险排斥AI投稿。AI不只是带来外部伦理问题，也会向内侵蚀写作者，打断写作的连续性，削弱深度思考能力。在他看来，AI作为效率工具，没有带来更多闲暇，反而加剧行业内卷。《给阿嬷的情书》这类作品，恰恰证明粗糙却饱含情感的稀缺性，是艺术珍贵的特质。
江西省作协副主席、鲁奖得主傅菲以身边职业学校的真实见闻举例，AI已经替代部分传统岗位，学生短短几天就能制作AI短视频。一场县级征文比赛八百多篇稿件里，超十分之一带有AI生成痕迹。在他的阅读感受里，AI文本如同冷冻肉，缺少人类写作鲜活的生命质感。“现阶段AI模仿文体、编织故事不难，但很难生成高级的语言美感和精神价值。” 傅菲认为，小说、散文依托个体生命经验，受AI冲击较小，而应用文、剧本、诗歌面临更大压力，可目前行业还没有统一的AI评判标准。
《南方文坛》副主编曾攀的观点更为鲜明。他警示，如果文学界一味回避抵制AI，“文学和文学研究很可能沦为冷门绝学，甚至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刊物几年前就收到过AI生成的论文，他提出不妨换个思路，未来审稿除了查AI含量，或许还要看作品的“含人量”，呼吁文学界解放思想主动面对技术变革。
《诗刊》编辑部副主任彭敏讲述，有网友拿AI工具判定刊发的诗歌为机器写作，但同一工具前后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甚至识别不出自己生成的作品。这说明当下检测工具只有概率参考价值，审稿时容易出现“误杀”。在一场人机同题诗歌盲测活动中，大家发现，人类作品往往带着个性化的瑕疵，AI诗歌反倒大多四平八稳。“人的不完美，恰恰是我们对抗AI微弱却独特的武器。”彭敏感慨。
《文艺争鸣》编辑部主任张涛抛出思考：我们是否真的已经进入AI时代？如果把AI当成对手，很多现有写作的价值会被动摇；如果把AI视作创作的一部分，人机协作就具备可行性。“作为阅读产品，不必过度纠结是谁写的，作品带来的精神体验才更重要。”他同时提到，AI消解了写作的神圣感，也改变年轻人的阅读习惯，给文学教学带来不小难题。
《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黄德海提出更深层的忧虑：如今AI已经可以批量定制作品，倘若未来AI 产出属于自己的经典，现有的文学评价体系该如何应对？他认为人类写作的根基，在于人的肉身与生命体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这是AI并不具备的东西”，创作者应当守住属于人的精神园地。
中山大学副教授王威廉从理论与科幻创作角度展开分享。他即将出版的长篇小说《最后的人》，八年前就设定了“文学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情节。在他看来，大语言模型把“语言塑造人”的哲学命题变成技术现实，AI幻觉本质上是语言自身叙事逻辑的闭环。AI可以调取全部过往人类经验，却很难产出全新观念、鲜活个体经验与真正的想象力。
“AI可以作为第二、第三作者参与创作，但绝不能成为第一作者，这是对人类创作主体性的放弃。” 王威廉判断，当下语言大模型受算法水印限制，很难产出《诗经》《荷马史诗》级别的经典；只有未来世界模型与具身智能结合，机器拥有实体体验，才可能出现真正具备主体性的机器人文学。AI时代修辞变得廉价，文学应当告别修辞中心主义，回归经验与想象力，这不是文学的终结，而是新的变革起点。
整场研讨观点多元，不乏交锋碰撞。主持人王十月在总结中表示，各位专家分别从编辑实践、出版产业、创作本体、理论思辨不同维度，梳理了AI带给文学的挑战与机遇，为理解人机共处时代的文学生态提供了丰富的思考样本。面对技术浪潮，文学既无需盲目恐慌，也不能放任技术消解人的主体性，如何守住人的精神内核，将是未来写作者、出版人长期面对的命题。
采写：南方+见习记者 石耿珲
图片：主办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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