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2日上午,“新大众文艺·广东进行时”交流座谈会在广东文学馆举行。
新大众文艺蓬勃生长,多元表达不断涌现。如何在纷繁的文艺生态中守护文学的精神内核?怎样让文艺创作既扎根大众烟火,又保有思想的深度与力量?来自广东、宁夏、湖南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与作家、学者展开讨论。
“劳者歌其事”的烟火声音
座谈会上,多位跨行业、跨地域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代表分享创作心路,将个体命运与生活际遇转化为文学表达,展现出新大众文艺多元鲜活的创作面貌。
东莞写作者穆肃回顾了自己辗转起伏的文学历程。在部队服役时,一本偶然读到的《西方流派文学赏析》,为他完成重要的文学启蒙。退伍后做保安,他把床铺当作书桌,靠着二手电脑写下早期小说并发表。创业受挫背负债务,他写下自己第一部长篇小说,得到李敬泽的关注与作序。十年媒体工作开阔眼界,之后跨界影视,拿下“夏衍杯”电影剧本奖。
“生命苦短,我需要把时间和精力迅速回笼到自己的初衷上来”,穆肃如是说,这份生命叩问推动他重返文学现场,多篇中短篇小说刊发于《花城》《作品》等刊物。如今他自视为文学新人,经营着东莞卡夫卡文学咖啡馆,希望依托湾区文学氛围,沉淀生活阅历,创作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深圳麻醉医生杨龙刚带来胡杨林艺术团的动人故事。从业三十余年的他,十年前组建艺术团,为数百位血液透析患者搭建文化平台。这群常年被病痛束缚的透析病人,从集体朗诵《相信未来》起步,慢慢走向原创,累计产出300首诗作,结集出版诗集《我的余生》,斩获红梅文学奖新大众文艺创作奖。杨龙刚介绍,团员张丽敏曾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透析针孔比作 “婚礼上的烟花”,站上央视世界读书日晚会坦然说出 “我爱自己”;历经命运重创的子明,把手臂数千道针孔视作漫天星辰,在文字里完成自我救赎。
江门创作者谭月韶由记者转型专职作家,创作视野广阔,横跨现实、古装、科幻、散文等题材,多部作品收获市场认可,部分篇目入选中学生阅读试卷。谈及写作,她坦言:“我最擅长的不是‘说什么’,而是‘怎么说’。”其侨乡题材长篇《南国芳华》聚焦江门改革开放四十年变迁,线上连载引发青年读者热议。“低得就像庄稼地里的泥土,撒上种子就能够生根发芽”,她认为,新大众文艺不等于降低创作标准,立意可以高远,但表达要向下扎根,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讲好时代故事。
来自湖南清溪村的卜雪斌讲述了从矿山民工到立波书屋主理人的蜕变。辞去外地务工工作回乡打理书屋,起初并不被旁人理解。在当地作家的启发鼓励下,他坚持记录乡土日常,两年写下三十余万字,作品刊发于《中国作家》《文艺报》等报刊。如今清溪村成立文学社,老人孩童、普通村民纷纷提笔书写生活。卜雪斌感慨,“文学不是遥不可及的,它就长在我们农村的土地里”,普通写作者要接续记录新时代的山乡巨变,他也向大湾区文学同行发出采风交流的邀约。
宁夏创作者曹兵从诗歌层面对新大众文艺展开思辨。他认为,新大众诗歌的珍贵之处,在于劳动者身处生产现场的切身体验,这是采风式旁观写作无法复刻的。但他也点出现实困境,当下传播存在“重标签、轻文本”的现象,写作者容易被职业身份标签裹挟。“诗歌不是没有门槛的,而是有相当高的门槛”,曹兵提醒,新大众文艺发展不能无限放宽创作准入门槛,大众写作者与专业诗人并非对立关系,应当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在包容的环境中共同生长。
扎根生活本真突破创作壁垒
历经三年多发展,互联网语境下的新大众文艺活力持续迸发,获得主管部门、市场与读者的广泛认可,整体发展态势向好。《给阿嬷的情书》热映、王计兵斩获鲁迅文学奖等文化事件,让新大众文艺持续破圈,成为当代文艺发展的重要新现象。
纵观文艺发展脉络,从新中国初期的工农创作,到改革开放后的专业化创作,各阶段探索都为当下大众文艺发展积累了宝贵经验,众多学界专家围绕其核心特质、现存问题与发展路径展开深度研讨。
在创作内核上,具身生活经验是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优势与根基。广东省作协主席谢有顺指出,基层创作者依托亲身经历产出的文字自带鲜活生命力,诸如工人拼接破损手套等专属劳作细节,是无切身体验的专业作家难以描摹的,真正印证了“人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
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申霞艳补充,互联网催生的社会高频流动,诞生了大量溢出传统文学表达边界的全新生活体验,成为新大众文艺蓬勃生长的核心土壤,而《给阿嬷的情书》的出圈,正是因为扎根本土文化意象与真实生活质感。
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中心主任赵勇则将新大众文艺置于“社会加速时代”的框架之下剖析。他把社会加速拆解为技术加速、社会链接加速、生活节奏加速三个维度,“新大众文艺准确地契合着社会加速的这三个层面,同时也是社会加速在文艺生产上的一种表征。”
在新大众文艺存在鲜明的创作短板与行业误区上,现场专家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说:“新大众文艺创作的优势是丰富的生活经验,但其缺乏的可能是文学性的表达。”在他看来,专业创作长于文学修辞打磨,基层写作者拥有丰厚的生活积淀,两类创作群体可以双向奔赴、取长补短,向着“文质彬彬”的创作境界共同努力。
《文艺报》总编辑刘颋结合多地调研经历,呼吁跳出身份标签,回归文学本体。“是文学让我们面对面的交流,而不是我们各自的身份让我们坐在这做面对面的交流。”她提醒,不能把普通业余写作者、深入基层采风的专业作家,一概归入新大众文艺的范畴。体制层面扶持培育工作,落脚点应当是“出作品、出人才,而不是只出一个概念”;理论研究也不宜将这一文艺现象孤立看待,要放置在整个国家文化生态的坐标系之中,厘清它和其他文艺门类之间的有机联系。
从研究层面看,当前新大众文艺领域理论研讨多,深度个案研究偏少,整体创作尚处在草创阶段,不必急于求成,留给作品成长积累的时间。
“文学是孤独者的事业,是灵魂的冒险。”谢有顺提醒在场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不要被短暂的聚光灯迷惑。时代热潮会退去,获奖、出书、流量都不是写作的必然结果,文学道路布满荆棘,不少写作者中途停下脚步,这是行业常态。
对此,他给出四点恳切建议。首先要回归写作本心,反复叩问自己“为什么要写”,是否真正有表达欲,不为功利回报而写作;其次补足阅读储备,写作者的身后应当站着一批伟大作家与思想家,只局限于同圈层、网络文本,新鲜经验带来的新鲜感很快就会耗尽;再者要研究自我,认清自身的长处与边界,不必强求驾驭所有题材,普通人一生能做好一件写作的事就足够;最后要有长期规划,不能只依附时代热点,要思考热潮褪去之后自己的写作道路要如何继续。
“就算这一切都没有,我们依然可以享受文学。” 谢有顺说,即便遭遇写不出、不被认可、无法出版获奖的困境,写作者依然可以守住和文学的亲密关系——毕竟,文学的价值不只有世俗层面的收获。阅读伟大文字时内心的震颤与感动,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采写:南方+见习记者 石耿珲
图源:受访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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